日中關係融冰的條件與邊界(上):如何看待2026年APEC潛在的日中元首會談
自2025年末以來,北京以高市早苗首相在國會答辯中的「台灣有事」發言為由,持續對日本施加經濟與政治壓力。時值日中關係深陷谷底之際,雙方即將在2026年11月迎來由中國主辦的深圳APEC峰會。
日中關係能否融冰、高市與習近平能否在深圳握手,答案或許藏在一處鮮少受到注意的變化:中國官方對日表述中,原本反覆出現的「撤回發言」,自6月起逐漸消失。這只是一次措辭調整,或是北京正在重新設計日本可以回應的外交條件?
2014年:中國的「外交開價」,未必是「成交價格」
2014年11月10日,北京。
安倍晉三與習近平在人民大會堂會晤,兩人的握手最終成為該屆APEC最具代表性的畫面。鮮少受到關注的是,雙方能否正式會面,早在3日前已大致底定。
11月7日,中日政府公布《中日就處理和改善關係達成四點原則共識》,處理的是當時使兩國高層往來幾乎中斷的兩組問題:歷史問題,以及領土爭議。
2012年,日本政府實施釣魚台「國有化」後,中國公務船持續進入周邊海域,北京也要求日本承認釣魚台存在主權爭議。2013年底,安倍晉三參拜靖國神社,使歷史問題疊加在領土爭議之上。北京的立場是:日本若希望恢復高層政治關係,就必須先對上述議題表態。
然而,東京的政治表態空間存在明確上限。日本政府長期主張「不存在需要解決的釣魚台領土主權問題」,不可能為一次元首會談大幅改變既有立場。
最後公布的官方文字是:雙方認識到,圍繞釣魚島等東海海域近年來出現的緊張局勢存在不同看法,同意通過對話磋商防止局勢惡化,建立危機管控機制,避免發生不測事態。
日本未承認釣魚台存在領土爭議,中國同樣未取得任何文字承諾。然而,北京可以解釋為日本已承認雙方存在「不同認識」;東京則可以繼續主張,日本並未改變既有的主權立場。雙方並沒有解決爭議,然而該「共識」隨後為兩國官方停擺多年的對話鋪平了道路。
對北京而言,接受上述的模糊表述存在特殊背景。中國身為2014年的APEC主辦方,需要同時處理兩個目標:不能讓外界認為中國在領土與歷史問題上後退,同時必須衡量持續凍結日中關係的成本。四點共識提供的,就是兩者之間的空間。
由2014年的歷史經驗觀之,中國最初揭示的外交條件,未必是最後的成交條件。當北京方面也存在改善關係的需求時,對外交涉的重點可能由「對方是否接受中國的條件」轉變為「如何以另一種文字或行動,使北京仍可宣稱對方已經退讓」。
2026年,中國再次主辦APEC。日中爭點已從尖閣諸島與靖國神社延伸至台灣與日本安全政策。在分析北京處理日中關係的邏輯上,2014年的歷史經驗或許仍值得借鏡。
2026年:北京承受日中關係惡化的代價
若2014年的關鍵轉折是北京方面亦存在恢復日中高層往來的需求,2026年首先必須討論的是:今日的中國,是否仍需要日本?
高市政權成立後,北京對東京的批判愈加強烈。然而,這並不意味北京可以和日本切割而不需負擔任何成本,最直接的議題即為經濟。
據中國國家統計局《2026年中國統計摘要》數據,在中國實際使用外資下滑之際,2025年日本對中直接投資由前一年約21億美元增加至30億美元(引用自JETRO中國貿易投資年報,2026年7月24日。必須注意的是,原始數據出處為北京官方數值,與部分主張「外資撤離中國」的國際統計不盡相同)。中國官媒甚至援引這組數字,反駁「外資撤離中國」的觀點(2026年3月3日,《環球時報》)。
這組數字的重要性不在金額本身,而在於中國整體吸收外資下降之際,日本資本流入卻呈現反向增長。這至少讓北京得以說明,地緣政治摩擦並未消除中國市場對外國企業的商業吸引力。
正因如此,北京對日本存在兩種看似矛盾的政策:一方面採取出口管制、經濟反制或政治施壓;另一方面,又不希望這些措施最終促成日本企業全面降低對中國市場的曝險,甚至使「日中關係已無維持必要」在日本成為主流觀點。
類似的矛盾亦出現在安全事務領域。
台海情勢惡化後,日本對西南諸島防衛、長程打擊能力、經濟安全保障與美日安全合作的資源投入持續增加。
北京未必期待日本大幅度改變安全政策,但仍有理由避免東京得出更徹底的結論:既然中國無意維持政治關係,日本也沒有必要再為對中關係保留空間,不如全面強化國防與美日關係,以軍事與同盟建立嚇阻能力。
除此之外,2026年尚有一層更具變動性的因素。
美中預定於9月下旬舉行元首會談。美中協商結果不會直接決定日中關係,卻會改變北京對外部壓力與外交資源的配置。美中關係回穩,可能提高北京承受對日摩擦的能力,使中國改善對日關係的動機下降;反之,若美中談判受挫,則北京更必須重新評估日本在美中競爭中的角色與功能。
簡而言之,日中關係對北京的重要性絕非一組「固定數值」,更大程度是隨著中國經濟形勢、台海形勢和美中關係變化的「浮動數值」。北京真正需要判斷的是:中國是否有能力同時承受與美國、日本及其他周邊國家的高強度摩擦。
從「否定過去」到「約束未來」:北京如何重新設計成交條件
若北京在完成上述評估後,最終的結論是「不應無限放任日中關係惡化」,下一個觀察點將是「中國是否調整對日外交的表述與訴求」。
2026年上半年,中國對高市政權的批判相當直接,其明確要求高市早苗「撤回」過去的「台灣有事」國會發言。
然而,對高市政權而言,「撤回發言」必然被解讀為受到中國壓力後改變立場,無疑是喪失執政基礎的政治毒藥。若北京始終把「撤回發言」設定為改善中日政治關係的前提,東京極難正面回應中方訴求。
值得注意的是,自6月開始,部分中國官方表態開始出現值得注意的差異:「撤回發言」的訴求,不復見於中國外交部記者會。
8月27日,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副部長陸慷會見日本跨黨派國會議員。據中聯部釋出的官方紀錄,中方未觸及高市政權是否應「撤回發言」,而是批評日本執政當局近期在台灣與軍事安全保障問題上的「一系列錯誤言行」,並要求日本遵守中日四個政治文件,以實際行動維護兩國關係的政治基礎。
同樣是8月27日,中國外交部的對日表述同樣集中於「恪守四個政治文件」、「正確處理台灣問題」、「以實際行動改善關係」等,未見「撤回發言」訴求。
中國對外表述具有相當程度的政策協調,外交部與中聯部在同一天採取相同措辭並非偶然,值得視為政策訊號。
北京是否仍堅持將「撤回發言」作為前提,勢必直接影響日中交涉空間。「撤回發言」需要高市否定自己;「實際行動」則允許東京不撤回既有發言,改以「約束未來」降低摩擦。若北京有意重新打開與高市政權的政治交涉,後者顯然更容易形成可運作的外交空間。
2014年,北京未取得日本正式承認釣魚台存在領土爭議的文字,卻透過「雙方存在不同認識」獲得一個可以對內說明的結果。2026年,北京不必公開宣布降低條件,只要讓新的要求逐漸取代原本近乎苛求的條件,並在未來把日本的某些行動解釋為對中國要求的回應。
美中即將迎來9月下旬的元首會談,結果未定。北京對於「是否應改善日中關係」,或許還未達到最終定論。本文並不主張8月下旬的中國官方表述變化,意味北京的對日政策已全面轉換。在此背景下,在11月的APEC峰會前值得持續觀察的是:「撤回發言」的訴求是否持續在官方表態中「缺席」。若北京逐漸將焦點放在「四個政治文件」、「正確處理台灣問題」與「以實際行動改善關係」,可能意味著北京正在重新設計日本可以回應的交涉條件。
搶在握手之前:真正的交涉並非元首會談
評價當前的日中關係,絕不能僅關注雙方元首是否在深圳APEC進行會談。正如本文所述,首腦會談更接近雙方協議的成果,而非關係變化的起點。真正值得觀察的是,在此之前,北京與東京如何調整彼此可以接受的論述範圍。
第一個觀察點,將是北京如何管理歷史問題。
9月18日將屆,若中國將「九一八紀念日」與「日本軍國主義」、台灣問題、高市政權的安全政策重新綁定,甚至重新要求「撤回發言」,意味北京仍有意提高對日政治壓力。反之,若官方仍批判歷史問題,對日要求卻集中在「恪守四個政治文件」、「正確處理台灣問題」與「以實際行動維護政治基礎」,則可能是在為下一階段交涉保留空間。
第二個觀察點,無疑是美中關係。
9月下旬的美中元首會談不會直接決定中日關係,但會影響北京對外部環境的判斷。如果中國認為美中關係暫時得到控制,北京在對日關係上可能有更大餘裕維持強硬態度。若談判成果有限,中國則必須重新計算是否有必要同時維持與日本的高強度摩擦。
第三個觀察點,將是東京採取何種舉措。
高市是否親自參拜靖國神社(10月17日前後為秋季例大祭)、是否進一步具體描述「台灣有事」時日本政府可能採取的行動、是否維持與北京的政治與外交接觸,都將影響北京的判斷。
日本未必需要對中方示弱,更重要的是其是否持續新增北京必須公開回應的摩擦,使原本可以處理的問題重新變得無法處理。
在上述前提下,未來數月內,北京提出的條件與東京管理摩擦的方式,大致可以構成以下四種組合。若雙方互動逐步移向右下角,意味領袖會談所需的政治條件逐步到位。
| 北京提出東京難以接受的條件 | 北京提出東京得以回應的條件 | |
|---|---|---|
| 東京新增摩擦 | 雙方互相鎖死,交涉空間縮小 | 北京留有交涉空間,但東京提高政治成本 |
| 東京管理摩擦 | 東京保留交涉空間,但北京尚未調整條件 | 元首會談所需的政治條件逐步形成 |
若高市與習近平最終在APEC期間舉行領袖會談,鎂光燈勢必集中在那數秒的握手上。然而,真正的交涉與角力,早已在聚光燈之外展開。北京若確實將「否定過去」的訴求,悄悄改寫成一筆可用「約束未來」償還的政治債務,接下來需要追問的是:這筆債務究竟只用來約束高市政權眼前的言行,還是將進一步約束日本更長遠的戰略選擇?